怎麼做孵化?——大館「表演實驗場:共生排練」小記
文︰安妮 | 上載日期︰2025年3月10日 | 文章類別︰月旦舞台

 

主辦︰大館
地點︰大館
日期︰2024/9-10
城市︰香港廣州 »
藝術節︰香港演藝博覽 »
藝術類別︰戲劇其他 »

怎麼做孵化?近年來,這個問題在中國內地的表演藝術界頭頂盤桓不去,成為一個人人都在面對卻鮮少直面的命題。「孵化」是個極具誘惑力的詞,它指向某種年輕的生命力、代際賡續,或者說指向行業的未來。

 

內地以孵化為名的項目層出不窮。持續十餘年、取得一定行業關注度與影響力的烏鎮戲劇節青年競演業已成為年輕劇場藝術家嶄露頭角乃至一夜成名的一方舞台;具有深厚官方背景的上海國際藝術節「扶持青年藝術家計畫」、中國舞蹈家協會「中國青年舞蹈人才計畫」(簡稱「培青計畫」)等專案持續耕耘青年表演藝術土壤;如蛇口戲劇節(深圳)、培源藝術節(北京)等以作品孵化為核心的節展產品是近年的一個新熱點,它們令新銳藝術家及其新作品集中亮相……困境也隨之而來,而且大多相似:孵化項目結束後,藝術家難以憑自驅力推動作品持續發展;平台的不穩定性帶來資金方面的不可持續,短期展示後的作品成為one-time show,缺乏更進一步的路徑;部分青年藝術家靠一個又一個孵化平台驅動創作,平台要甚麼他們就做甚麼,有時也「一稿多投」或者「套作」,入選孵化項目似乎比發自內心的藝術表達更重要;孵化過程欠缺完整的支持保障,藝術家不過是拿一點錢、換個地方做作品,既沒有參與到交流學習的平台,也沒有在創作端突破既有瓶頸……

 

從這些維度看,大館表演藝術部門為響應首屆香港演藝博覽(HKPAX)發起的表演創作平台「表演實驗場(下稱「Co-lab」):共生排練」似乎提供了一個理想的孵化模型:明確的主旨——平台旨在促進跨媒介表演創作的藝術家交流合作,延續大館一直致力打破場域和界限的精神,亦於演藝博覽期間向國際展示大灣區深具潛力的藝術人才;專業且經驗豐富的客席策展人與導師——首屆「表演實驗場」聯同客席策劃李偉能(香港)及郭睿(廣州),由新加坡資深策展人及製作人鄧富權、英國跨媒介藝術研究學者Joanne “Bob” Whalley擔任導師;來自不同領域、聚焦多種媒介的青年藝術家參與——邀請以肢體、流動影像、聲響、音樂、視覺藝術、物件及燈光等作為創作媒介的藝術家,通過共同學習、文化交流以及在創作過程中分享經驗和知識,促成有機的互動和合作關係;可依託的自有場館及專職表演藝術管理與策劃團隊——大館及其表演藝術部門。這一理想模型同時還有近乎奢侈的時間保障和歐洲化的展開模式——為期兩周的項目分別是在廣州舉辦的工作坊週(workshop week)與在香港舉辦的工作室週(Workspace week) ,最終進行的三場公開彙報展示與交流會吸引了諸多來自本地及香港演藝博覽的國際業內嘉賓關注。

 

在廣州舉辦的工作坊週(workshop week)

  (攝:許菁,照片由大館提供)

 

作為本次Co-Lab的觀察員,我說這個模型「理想」,是因為它面面俱到,幾乎提供了孵化平台所需的一切要素,試圖挑戰孵化這一創作模式或將遇到的種種難關;但我仍稱其為「模型」,是因為在實施過程中它依然為各方面客觀條件所限,要達到真正理想中的效果,尚存在其優化空間。

 

因本次Co-Lab是HKPAX框架內的活動,故我明白必須有一個顯性的、可以公開給世界各地來賓的、代表大館表演藝術風采的成果展示。這也是在中國做孵化項目的一個普遍現象:孵化,看不到即時經濟回報和確定成果,卻要付出並不低的各種成本,絕大多數時候都需要倚賴一個更大的「活動」才能成行。而實際情況也是,儘管HKPAX日程緊張、活動繁多,仍有大量全球嘉賓來到大館觀看Co-Lab的最終彙報並參與交流,而由於大館在香港表演藝術界業已樹立口碑,也倚賴項目內多位策展人的強力國際網路,本地業內人士也多有前來觀摩的。很顯然每一位參與Co-Lab的藝術家都知道這些情況,因此,即便組織者沒有強行要求,甚至鼓勵不以個人作品彙報、多參與其他藝術家的呈現,所有人還是選擇了以個人作品的形式參與彙報——沒有人想錯過絕佳的國際性展示平台。但Co-Lab本身聚焦「合作」,藝術家們又必須參與到別人的作品中。我相信對於前來觀看的觀眾來說,Co-Lab交出了精彩的呈現,大館的空間被切分成完美的展廳,來賓宛若置身一個精心策劃的當代表演展覽現場,從入口處的「文獻」(時間表、場地分配、藝術家們的筆記本等),到每一個展區的演出,融合媒介同樣多元。但是,憑藉我連續兩周對藝術家們工作的觀察和此前的瞭解,他們大多數人的呈現都回到了更保守,或者說本就熟悉的東西上,換句話說,我認為並期待他們做出新的嘗試,因為在我看來,跨界合作本質上是一種觀念性突破,藝術家們也許可以珍惜難得的平台機遇,理解對方熟悉的媒介,然後相互作用,探索出有益於雙方創作的新趨勢,而非停滯於為自己的某一個成型概念錦上添花。

 

在香港舉辦的舉辦的工作室週(Workspace week)

  (攝:李昊,照片由大館提供)

 

 

Co-Lab結束後不久,我在日本YPAM觀看了陳偉洛和孫禮賢在HOTPOT-HONGKONG的合作演出。作品非常短,但卻顯現出了我上述的「觀念性突破」,聲音和編舞融合創造出了新的表演形式。兩位藝術家在參與Co-Lab之前已經有過愉快合作,橫濱現場更體現出他們的合作默契。也就是說,如果不強求最終的「展示呈現」,藝術家們的對話也許會更豐富也更自由,更何況,對外展示是一回事,向內對話是另一回事,對於孵化項目而言,更重要的是旁觀者不可見的那些藝術家們“鏡框”外的相處時間,作為觀察者,我也只有霧裡看花了。

 

怎麼做孵化?孵化的是藝術家還是作品?它們的路徑真的相同嗎?所有藝術家都適合跨界合作嗎?他們知道自己應該尋找甚麼樣的合作對象嗎?比起與其他藝術家的合作,是不是有經驗的製作人更能幫助他們呢?……大館提供的「Co-Lab」作為孵化平台是非常奢侈的,我自己也做藝術節、劇場、駐地孵化實驗,我深知其中牽扯的資源、心力,瞭解對藝術家的保護。更何況,孵化成果難以量化,它需要一個週期甚至是較長週期的觀察。但我在想,有沒有可能存在一種關於孵化的悖論:我們期待搭建一個平台,讓藝術家去交流、去合作,假以時日能做出好作品。但如果一個藝術家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作品缺少的是甚麼,他大概不需要被孵化,自己走也能成功;相反,如果藝術家尚無藝術自覺,那麼再多的孵化平台也只是showcase的舞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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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製作人、媒體人、表演藝術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