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的價值不會隨年月洗擦走,甚至會因應時代而有新的詮釋與意義,經典劇本亦然,莎士比亞固然借古諷今,以玫瑰戰爭嘲伊利莎白之世代,而今天重讀任何莎翁的歷史劇,其力量不減反增,其一時一地帶有宇宙性,正是其偉大所在。《棋廿三》在首演十年後重演,並且選以讀劇模式,把劇本無所修飾地於諸觀眾面前,正可考驗這份劇本究竟是經典還是已成歷史。
劇本借日軍侵華期間,棋士亦難置身世外,棋局的勝負竟成進軍與否的關鍵,對圍棋形勢的議論頓時變成主戰與反戰的爭鬥平台,廿二人對峙不下之際,主角木谷實加入即成關鍵一票,引發眾棋士生死相搏,為信念亦為天下,棋社瞬即成為生死場。這一歷史背景下,探討的除了當時代的戰爭倫理,中日兩國在大時代下的民族恩仇,更進而思考圍棋為何,究竟捉棋是一回兩軍對陣的殺戮鬥爭,是黑白陰陽之間互即互入的生滅循環,還是天地一氣的變化創造?棋道是人道還是天道?透過把圍棋的遊戲競賽關聯到現實的性命尤關,勝負重要還是棋藝重要?人命重要還是真理重要?圍棋這門國技是種遊戲,是藝術,還是對天理的反映?對圍棋本質的探問,其思考即成為高層次的哲學辯證,如此整個劇情能夠跳出時代的限制,而具有宇宙性地叩問人性與世道。
十年光景,當年人們的社會責任與政治情感已大為轉變,劇本在首演時所回應的時代問題在今天可能難以代入,世局,疫情與科技發展低下,人的角色似乎更顯得渺小,更難掌握變化不經的世界。今天重臨這個劇本,隨了當中永恆的哲學命題,能否帶給我們有關這個時代的思考亦是主要問題。今次選取讀劇,除了製作資源所限,讀劇主要取向是回顧首演為手段,儘量保留首演時的演員,並把首演時的戲服吊在舞台各處,成為幾乎唯一的舞台裝設,演員以最不著顯眼的黑白衣裝,坐在戲服前的椅子之前。比較特別的是舞台前方放置棋盤與坐墊,供重要場口演員坐上前對奕,營造關鍵時刻生死對搏的莊嚴感。而導演阮泓竣為此劇剃頭成僧,為此劇朗讀舞台指示,配合不太花巧的燈光聲音設計,整體風格較簡潔,想觀眾更關注劇本本身,演員透過專心演繹對話,充份表現文字的重量。
導演身穿架裟,其以僧人身段置身棋鬥以外,似乎暗示吳清源,因為當其時吳清源皈依璽宇教,傳教修行亦為天下戰亂禱告,幾年不碰圍棋,同時因其日藉中國人的身份,在中日戰爭其間無處容身,故不碰天下世事與棋鬥,專心信仰。他在台左捲讀長紙圈,以閱讀歷史的姿態與觀眾一同聆聽劇本,帶領大家一同回顧《棋廿三》這一段沉痛的戰爭歷史,然後思考戰後的亂世如何自處。如果我們所讀是十年前首演時的歷史,那又如何面對今天?十年前張飛帆寫畢《棋廿三》後曾計劃續集,以吳清源為主角寫下《昭和棋聖》,但世事莫測,《棋廿三》中的二戰終結可期,但現世卻一步步深陷絕境,經歷躁動與疫情後,重演的即使是讀劇,亦是使編劇重新計劃續集的好機會,十年經歷與教訓,看到的棋道與天道可能更不一樣。但在劇場寫續集是困難的,多年以前的觀眾,未必對劇作有記憶甚至可能已離開此地。對於觀眾,新知舊羽再次接觸《棋廿三》這個作品,亦為可能的新作品鋪下種子,這可能是讀劇重演的極大意義,讓我們記住往日棋士義人的犧牲,期待千錘百鍊的《昭和棋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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