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樣獠牙》
藝評人:時惠文、黎曜銘
主持:陳國慧
文字整理:江祈穎
定稿:時惠文、黎曜銘
《花樣獠牙》於10月在葵青劇院演藝廳順利公演,《花樣獠牙》是陳鈞潤先生的經典翻譯作品之一,首演於2002年,當時由盧智燊擔任牙醫一角,20年後角色轉換成導演,帶領中英新生代駐團演員重新演繹黑色音樂喜劇,更融入藝術科技昇華經典,令新舊觀眾能重溫這部中英戲寶。這次請來藝評人時惠文和黎曜銘,加上主持人陳國慧,三位藝評人通過比較不同版本的演出,從本土改編的角度切入,分析本次製作劇本鋪排、故事寓意、演員及皮偶的演繹以及藝術科技的應用,探討這部經典音樂劇在當今社會的呈現效果。
《浮士德》式寓言故事,寓意AI的可能惡果
《花樣獠牙》最初是1960年一套叫《恐怖小店》的黑白電影,1982年改編成 Little Shop of Horrors(譯名《異形奇花》)的百老匯音樂劇,然後到1986年由迪士尼改編電影而奪得奧斯卡最佳視覺效果獎(Best Visual Effects)和原創歌曲獎(Best Original Song)。故事主要圍繞一棵食人花,主角是小人物,不那麼有名有錢、機緣下得到一棵奇花,就很珍惜它,當這棟花越來越大,才知道它是致命的,亦寓意他的慾望越來越大,對心上人的愛越來越深厚,亦希望自己越來越成功,那棵花讓他獲得一切,但最後也駕馭不了自己的慾望,被自己慾望吞食。
陳國慧指出今次導演加上不同元素,令到這個作品更具層次,無論是美學還是演繹上的層次,都令到它跟觀眾有互動空間,首先音樂劇本身來自80年代,所以作品裡有不少較古舊的東西,譬如店鋪裏仍會撥打有線電話,但中間亦出現AI,可見在時代設計上似乎想加入一些新元素。時惠文一看就覺得是浮士德式的寓言故事,講述一個人的慾望越來越大的後果。一開始只是手指流血,意外地餵那棵花令它一直長大時,就想那棵花不只是花,而是以餵養這棵花來代表我們培育AI,但不是血或人,而是人的知識與智慧,最終倒過來吞噬我們。
劇本一開始指出故事是發生在某個時空,其實某程度作了架空時代的處理,成為作者說了算的形態,但作為觀眾,黎曜銘觀賞時嘗試透過幾方面去捕捉線索,究竟故事中的社會及生活時空是怎樣。譬如角色用的語言,都是一些舊香港的語言或口音,例如今天的學生未必知道的「追龍」,還有有些器物,如相機、電話,還有一個很大的吸笑氣機器,好像是舊科技產品,會作為線索看那是甚麼時空;又例如當中的物價,如一大束玫瑰花是100元,在當中已經是很大筆錢。後面又說到AI,他的衣服、他的佈景,有Cyberpunk風格的想像,所以黎曜銘一直看一直想究竟故事是哪個時空,如果這個舊香港的社會存在AI的話,情節又會如何呢?
陳鈞潤的粵語翻譯雅俗共存
《花樣獠牙》沿用陳鈞潤老師的翻譯,他擅長廣東話歌詞演繹,比較舊式一點或年代感重一點,陳國慧很欣賞歌詞和英文翻譯,認為翻譯得相當精準,唱起來具有意境,譬如歌詞是「一片緣野」,英文都是”Green”的意象,這些翻譯相當精妙,亦有很港式的,某個年代才會用到的語彙,令文本與歌詞都有種年代感,但跳接到AI,就覺得有點走調。黎曜銘亦提到「佢老祖」是現在很少用的罵人詞,又或者「柴法」是指死的方法,這些都很值得研究,陳鈞潤老師的歌詞用語有不少精妙之處,但亦很講求觀眾要即時了解情節內容,尤其在音樂劇語境裡,雖然演員已經很努力將歌詞表達出來,但觀眾仍難以即時掌握,很多時侯都要追看字幕,想去抓住同時又要些時間去消化。
時惠文很喜歡粵語翻譯,會中英文字幕一起看,英文的發音翻譯得很相似,同時意思也傳達到,因為她不是香港人,就覺得很有味道,人名也是很有年代感,整件事很漂亮,又學到很多廣東話,那不是古老,而是很有味道、很優雅的語言,文字上令人相當滿足。歌詞令黎曜銘聯想到許冠傑的歌曲有兩個面向,一個是非常文雅,例如「曳搖共對輕舟飄」,第二可以超級俗套的,例如「學生歌好溫功課」,現在可以將兩種質地放在一起。陳鈞潤掌握到語言的特色之餘,也保留文字裏面的雅意,是非常不容易的。
角色處理用心 劇本鋪排層層遞進
這次有兩組演員分飾男女主角,能讓更多年輕演員有機會演繹這個作品,陳國慧直言尾聲有些意猶未盡,因為劇情一路推進,讓主角對抗自己的慾望,最後甚至犧牲了最心愛的人,但到下半場,當心愛的人已經死在自己手上,那一場的情節跳接似乎太快,演員之間的深情流露還沒完成,女主角很快就像棺材一樣被送進那棵「珂珠二號」的口裡。時惠文亦有同感,想會否需要跟從音樂節奏而走,或其實她是有點意氣用事,她被咬了之後受了重傷,最後跟她告別就為主角完成這件事,看似說得通,但是當刻亦感到太快。
黎曜銘則覺得整個劇本很完整、很緊湊,一開始那棵花因一滴血已經滿足,到後期慾望越來越大,因緣際會之下珂珠的牙醫男朋友意外身亡,主角就將他餵給珂珠二號,後來又殺了他爸爸,到最後他的女朋友珂珠也因此被咬傷了,就將她的屍體奉獻給它,到最後他知道那棵花的陰謀,亦為了報仇而要殲滅它,衝進去希望可以傷害這隻食人花。由不小心心理上相對容易奉獻的牙醫男朋友屍體開始,可看到鋪排是層層遞進的,被奉獻的角色由易到難。但劇本裡有兩個位置是頗難處理:第一是真的會將自己心愛女人的屍體奉獻給食人花嗎?第二是真的會拿著刀就衝進食人花的口去攻擊嗎?兩個疑問令黎曜銘想起其他版本的不同處理。
男主角主動性較其他版本強 女生唱功出色
1980年代迪士尼的版本能作對照:歸世茂(男主角)殺爸爸那段並不是主動的,因為爸爸親眼看到他肢解牙醫,於是威脅主角馬上走,將那棵花給他,拿著刀威脅他,然後他不小心走到花中,就被花吃了,所以他某程度上是被動。然後到女生被那棵花咬的情節,是那棵花知道他們要私奔,他為了不讓男主角離開,就拿了一元打電話給女生,叫女生過來店裏咬傷然後死了。這部分同時做了一個處理:男主角穿西裝,女生穿白衣和婚紗,將女主角的屍體放進花口裏,有點像結婚的儀式,男主角因為內疚上去跳樓自殺,但他要死時突然有個商人說食人花有商業價值,他已經拔掉並繁殖,可以大展拳腳。主角覺得事態嚴重,就回到店裏跟花決一死戰,最後不是衝到花裏自殺,而是被花綁住並將他吞沒,所以他是被動而死。
相對迪士尼版本,《花樣獠牙》男主角比較主動做很多事,可能因應不同媒介而有不同感覺,無論哪個處理,始終都要解決怎樣將女朋友的屍體奉獻給那棵花這問題。陳國慧覺得那一段除了較急,那動作未必很順暢,亦見《花樣獠牙》相當需要演員演技,形體舞蹈及唱功。那舞台裝置很考演員功力,因為他要送女朋友入口裡,那裝置本身需要很多演員在後面操縱,演員要爬入花裡,要有一定的形體處理,之前那首歌已帶情緒到位,但「塞」人進去時,似乎還欠一點鋪排,現在有少許美中不足。
時惠文看袁浩揚及文愷霖一組,為他們唱跳技巧感到驚喜,場面熱鬧帶魔幻寫實感,整個氣氛相當歡樂,雖然說話很嚴肅,但又不可以太代入或現實地看。時惠文尤其喜歡女生唱功,雖然一開始音樂聲音較大,蓋過她的歌聲,後來漸入佳境。很多時候看音樂劇會以韓國為指標,黎曜銘很欣賞女演員的唱功,讓他知道原來香港演員都不遑多讓,尤其是石英、琉璃和雪紡的三人女生組合,不同場次都會走出來演唱或唱和,像歌隊一樣,做了很多串聯,都擔演了重要角色,這些位置都演唱得相當出色。陳國慧甚喜歡蔡蕙琪的演繹,唱歌時情感演繹及聲線流露甚佳,特別喜歡她的獨唱,她對世茂的喜愛,幻想組織一個家庭的段落,唱到情感之餘,亦都唱到少女青澀的味道,同時當時她已經有個對她很差的男朋友,這個演繹的矛盾位做得非常細膩。
皮偶控制精準,為食人花賦予「人性」
「珂珠二號」初出場還是手掌大小時,黎曜銘有一刻以為是電動,但及後想到這麼有人性只可能是手動。幾位藝評人參觀後台,大開眼界,大花後面有兩位操控員劉仲軒和黃楚軒,觀眾未必在舞台上看到,在後面擔當重要角色,不斷上下操控不同槓桿,動花的口、根和鬚,可能每晚要二千多下,把花演繹得有點人性。甚至有幾幕都挺有趣,人被吃後張大口真的不見了,令人好奇怎樣走的,原來後面有個通道要演員爬走,非常辛苦。
時惠文亦很喜歡大花這個裝置,它動得很詭異,像生物、像人、又像植物,它是邪惡卻又很可愛,令人移不開眼,如最初客人經過時看到它時,自然被它吸引,用了很多錢買花。縱使花這個裝置早知是人造的,但沒想過是演員用不同形態操作,有些是操偶,有些是背著道具,讓它可以演戲。
除了由演員由人手控制以營造流暢的動作,演出還要配合現場音樂,情緒起伏可以伴隨節奏,更有情感,加上要駕馭很多不同的元素,例如泡泡,裝置,機關,演出需要很多演員力量,令觀眾留下深刻印象。
黑色童話具喜劇感 演繹甜蜜而恐怖
陳國慧察覺現場很多小朋友一起看,相當合家歡,但同時劇本很有黑色喜劇感,整劇的風格拿捏不定,像游走在不同狀態裡,盧智燊導演擅長喜劇,會把喜感元素放到演員身上,例如牙醫有很多具喜感的形體,但同時間它是挺「黑色」,挺Horror的感覺。時惠文覺得格高調有點像Tim Burton,形式似Faustus,而故事又像Jurassic Park,我們養了怪物出來,又想到Sweeney Todd的黑色詭異感,格調要融合處理起來並不容易,最終很瘋狂但又很令人喜歡。時惠文提到一篇劇評,作者六歲時在劇院看音樂劇被嚇跑,成為創傷,但成長後看電影卻覺得原來很有趣,《花樣獠牙》同樣有嚇人效果,但那恐怖不會推到太多,小朋友看來也甚享受。
黎曜銘亦相當喜歡這風格,形容是以喜劇甜蜜地講一個殘酷的故事,其實很多童話都很恐怖,譬如小紅帽講的是狼是吞了祖母,然後小紅帽膛肚救祖母,童話的性質就是很輕很甜蜜,但細思極恐,當中有些可愛的角色,譬如故事中有人在斬人途中,進去看「珂珠二號」,然後放下一百元買花,再拿著花去斬人。當中有殺人、虐待、食人等情節,但呈現方式很喜劇。最後食人花刻意被人割下培育,野心將全世界都變成花花世界,把所有人吃掉,所以結局有很傳統的童話寓言,教訓大家千萬不要餵花,否則就會沒命,某程度上是老少咸宜,挺有教育意味。
最後一幕很多泡泡,碰到就會有煙出來,時惠文感到相當夢幻,開心地伸手去捉,但其後想起黎曜銘的比喻,就覺得很可怕,那些泡泡像是風中的蒲公英,種子遍佈四周,一落地就會長出來,畫面很甜蜜很可愛,但你幻想整個場地都是種子,一落地就長出食人花來,最後畫面做到那種甜蜜的恐怖。陳國慧覺得遍地開花,配合到氣氛,泡泡湧出來,成功讓觀眾沉浸其中,意念卻是很恐怖的。
佈景應用科藝營造舊香港感覺
《花樣獠牙》除了有舞台中食人花的裝置外,背景也用了很多科藝的影片,原來影片設計是現場的,每一場都有不同效果,陳國慧觀賞時因為沒注意到背景,以為是預先錄製。時惠文留意動畫中有不同視覺元素,例如一棵有牙齒的花,跟著是花樣獠牙的字眼,有年代感亦有科技感,是一個好的背景,五光十色時讓我覺得有點像香港的Neon Light。它跟音樂配合流動得不錯,亦未喧賓奪主,沒有搶了演員的注意力,觀眾還可以專注於表演和故事上。
黎曜銘思考科藝元素的拿捏,演出有很多影像,很多高科技的使用,是很好的工具,但原來珂珠二號是人手控制,希望可以更人性化,更能配合表演。要多少科技,以及科技如何和人配合,是同業一直思考的問題。陳國慧認為一些難以被角色即時處理的情節,影像可以深化處理,但影像有時重疊了角色情緒,當訊息已經透過演員表演出來,影像或許是補充,但有時只是重複,變得多餘。科技只會越來越進步,如何運用科技元素讓作品的深度有所提升,是不可避免的,我們「餵」資訊給AI吃,令他變得愈來愈厲害。但最厲害的不只是AI或者人一個,而是人如何和AI一起去配合,這是整個未來的發展。
時惠文覺得食人花由人手操控,很有人味,整個演繹中它和主角對話,時而得戚,時而哀求,不是人應該做不到,內容需要是人,用科技去推動,令整件事做得更加好、更加漂亮,但不要忘記了劇場作品應以人為本。黎曜銘想像20年後再重演,那時科技可能已經是純粹3D投映,已經表現出「珂珠二號」,值得期待,但希望不久之後,就可以再次看到這個作品的演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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