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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國光劇團與日本關東橫濱能樂堂共同製作的《繡襦夢》於2018年首演,當年節目編排上有傳統崑曲折子《繡襦記‧打子》 、傳統日本舞踊《汐汲》及實驗崑劇《繡襦夢》。事隔六年,藝團移師香港演出,主打戲《繡襦夢》仍由溫宇航、劉珈后領軍,只是「新劇加精選」內容有所變陣﹕此間以繡襦夢對照牡丹夢,由新編跨界小品呼應傳統經典折子﹕先演《牡丹亭》(選段〈驚夢〉及〈尋夢〉),續演新編崑劇《繡襦夢》,全個製作以夢為鑰匙,為觀者的解開心理的枷鎖。《牡丹亭》是浪漫主義的極致,杜麗娘夢柳夢梅,是夢中之夢;《繡襦夢》是意識流之作,如暗黑版《格林童話》直面人性,看趙元和南柯一夢,為唐傳奇《李娃傳》加插時代的註腳,是觀眾之夢,也是編撰者之夢 。
先述牡丹
畢竟〈驚夢〉及〈尋夢〉是崑旦的考牌戲,珠玉在前,還要在偌大的劇院獨挑大樑,更考驗演員的功底及底氣。國光年青崑旦謝樂的整體演繹亦步亦趨,【山坡羊】一段平淡而過,柳夢梅出場後她才慢慢入戲,及至〈尋夢〉後段,見她恍惚迷離,漸入佳境。戲曲觀眾的興趣,主要在於演員怎樣透過表演藝術抒發情感,故此演員在鍛練表演技術之餘,首先要深挖、認知及面對潛在的本我,並與戲劇人物產生情感上的感應和聯繫。謝樂和劉珈后(飾演「繡襦靈」)的扮相都青春亮麗,但古典韻味不足,吐字收音及行腔轉韻亦尚待鎔琢。筆者期望她們多留意氣息及氣口的運用(例如 【忒忒令】那一答可是湖山石邊」、《繡襦夢》「一針針」的低音部分都不太踏實),以至唱腔潤飾後虛實輕重的處理(尤其是擻腔及嚯腔之跌宕起伏),釋放深藏於內心的真實情感及獨特聲音。
《牡丹亭》劇照
(攝:Winnie Yeung @ Visual Voices,由 西九文化區提供)
後憶繡襦
媒體描述《繡襦夢》由「崑劇與能劇共譜奇幻新章」,是崑劇與能劇的融合,主要指編劇在戲劇結構上以夢幻能的手法敘事,並不是指「崑劇」和「能劇」在表演層面上跨界融合。誠然,全劇並沒有展現大眾想象中的「能樂/能劇」(例如假面表演或「以慢為美」的能舞),反而呈現了日本舞踊(源自江戶時代的「歌舞伎」)、長唄及三味線這幾項日本傳統藝術。筆者感到是次戲劇實驗成果美滿,中國和日本傳統戲劇得以互相輝映,又能保持各自的獨特個性及文化尊嚴。雖然中日戲劇表演語言、音樂及表演方法很不一樣,但兩地古典戲劇審美情趣相似,同樣追求「無中萬般有」及「細膩優雅」的美學精神,著重表演者的內省和修煉,達致沉澱、幽玄的藝術境界,因此在「道」的層面上,還是相通的。
起舞的繡襦
借物喻情、融情於物是文學中常見的抒情手法,因此不少戲曲作品都以物寄情。過往這些物件俱是不動產(例如柳夢梅的仕女畫像、陸游與沈園壁等),但此劇以「自動」飄移的繡襦貫穿全劇,十分破格。和風織錦是全劇重要的砌末,亦是點題的戲劇意象,但它必須緊密配合演員的情緒及動作,才有保留的意義。這塊錦布由兩位黑衣偶師操作,時而為錦紅翠綠的佈景,時而為砌末,時而為繡襦靈 。兩位偶師亦是觀眾視而不見的繡襦靈,雖然物偶運用在技術層面上未臻完美,但物偶與真人對演,創作意念頗佳,不但能推進劇情,亦為觀眾帶來觀賞趣味和新意,故此瑕不掩瑜。在實際舞台呈現上,這一襲情深意重的雪地贈袍,如絳紗飄落元和的心靈,「它」的離去,成為他生命中難以承受的輕,在空靈淡泊的演出空間中,花繡襦映襯花海青,兩者如雙飛蝴蝶纏綿起舞,效果奇幻詭異,耐人尋味。
《繡襦夢》劇照
(攝:Winnie Yeung @ Visual Voices,由 西九文化區提供)
靜聽人生幽谷
全劇開首,「唄方」和「三味線方」優雅端莊地坐於舞台中央近天幕位置,由長唄吟唱者先開始敘述故事,情感真摯,粗糙的聲音質感像磁石般吸引著觀眾。日本三味線本來與中國三弦琴同源,今次以樂相會,琴音和諧。三味線樂師時而兜搭拍和,樂風清雅,自由跳脫,在崑劇優美典雅的音樂懷抱中,勾勒出清雅深邃的音樂線條 。
飾演鄭元和的温宇航演出極具感染力,表演情緒酣暢淋漓,動或不動都散發出個人成熟耐看的風致華彩 。他在雪地中被「嚴親」(亦為他本人分飾)抽打一場,穿上足袋,活用折扇,結合日本舞踊平踏步的步法,力度準確,崑味中滲透和風;後來他和長唄演唱者有段聲音重疊的對答,一字一句,情感澎湃,令觀眾屏氣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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