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四季》規模大，創作人野心也大，它兼具過往綽舞場作品的特點，卻添了幾分從容和優雅。綽舞場的四季兼備了溫柔與暴烈，瑰麗炫目卻餘韻悠長，有如沐春風的窩心、炎夏驕陽的熾熱、黃葉紛飛的蕭瑟及寒氣沁骨的冬雪，是難得視聽感覺豐盛的表演盛宴。
節目序曲令我想起雲門2、伍國柱編舞的《斷章》，麥卓鴻等舞者身穿歐陸色彩服裝列隊出場，展開急促而輕快的舞步。《斷章》寫願望背後的憂愁，憂愁背後又滲著希望的曙光，就像生命無常。《再見．四季》寫生命旅途的起跌轉承，有異曲同工之妙，舞者以拇指與食指相捻說法印，表明身心清淨去除煩惱的意思，有療癒之效，臂重複張合的舞姿有擁抱彼此的意味，起手式已帶出作品的療癒調子。
春到人間草木知
第一重驚豔是音樂編排，作品選用韋華第《四季》為配樂，重新編曲之餘也穿插了韋華第其他作品，由Asiartic Camerata現場演奏。序曲之後小提琴手上場，揮弓點醒沉睡雪被下的生機。一開始先由小提琴手上場就有音樂、舞蹈平分「春」色之意。每個人對四季更迭都有不同的體會，對於呈現四季樂曲的旋律也有不同的感受和想像。《再見．四季》有三重風景，一是音樂，二是舞蹈，三是觀眾對四季的認知。《四季》是我鍾愛的古典樂曲之一，這一次演出作出突破的嘗試，季節轉換之間加添了其他慢板樂曲，本來四季分別都是快板節奏，如此這般的分割再融合，清新活潑，更符合年輕舞團的風格。
《再見．四季》（攝影：Chan Kwun Fung@fungggraphy，照片由綽舞場提供）
映日荷花別樣紅
如果以四季比喻一個舞團的發展階段，綽舞團現該是處於炎陽似火、熱力逼人的夏季吧！精湛舞藝加上優秀體能，也是舞者狀態最顛峰的時候。舞團向以高難度動作見稱，《再見．四季》亦有很多教人驚歎的場面，編舞高明地把不同舞種融合四季變化中，動作編排仍見炫技，不過處處巧思。熱血是綽舞場作品的賣點，青春與技藝是舞團此刻最大的本錢，滿滿的自信令作品亮麗。不管群舞、獨舞還是雙人舞，在偌大的舞台上，舞動的身體均能為觀眾帶來澎湃的能量。在記憶中定格的畫面有：春天白花猛然拔高，造就生機勃勃之勢；炎夏時麥卓鴻、潘振濠兩男柔中帶剛的雙人舞；深秋 的鋼管舞有祭祀的意味，柱上的舞者如火堆上的祭品，潘被黑袍面具人群攻打壓，走進死亡絕境，黑色詭譎的氣氛令人震懾。
秋風秋雨愁煞人
上坡登頂之後必然是下坡，「變」是秋的關鍵詞。《再見．四季》給我第三重驚豔，是千變萬化的舞台效果：春天的霧氣騰騰、橫越舞台一排而過的耀目的電子閃燈、起落有致的巨柱、背光處理的一場，盡顯舞者優美體態。潘振濠在白色的大布包裹下，手朝天伸起，天上徐徐飄落的黑羽如灰似雪，畫面唯美。服裝方面也很考究，輕盈的白紗，沉重的黑袍，配合場景變化有畫龍點睛之效。
《再見．四季》（攝影：Chan Kwun Fung@fungggraphy，照片由綽舞場提供）
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最後大白布覆蓋舞台，如一片白茫茫雪地，一齊歸零。《紅樓夢》結尾，出家的寶玉在雪地上跟父親話別，其實他已為賈家留下血脈，終結，也是開始。《再見．四季》不像過往作品一樣有明確的訊息，然而在形式上的破格演繹暗藏深意，餘韻悠長。就如古人寫詩歌頌四季美景，實則借景抒情。四季變遷如生老病死輪迴不息，跟潮汐漲退、月盈月缺、花開花落一樣是自然現象，人不能勝天，但可以選擇如何生。無懼逆境、奮力求存，是綽舞場製作一直以來帶出的訊息，《再見．四季》展現的豈只「求存」，而是活得更美好。在傳統格局中求突破，古典音樂也能玩出新意，「破」是我感受到的第四重驚豔。
綽舞場就像雪地上的仙人掌，於乾燥氣候沙漠地帶成長。本來沙漠該不會降雪，然而世上有奇蹟，大自然給世人的驚喜是意想不到的，即使寒流暴雪驟來，仙人掌仍能傲然挺立於大地。風雪過後，暖流復返，仙人掌必能綻開出最豔麗的紅花。
備註：文中春夏秋冬小標題分別出自張栻《立春偶成》、楊萬里《曉出淨慈寺送林子方》、陶澹人《秋暮遣懷》及曹雪芹《紅樓夢》。
（文章於《舞蹈手札》同步刊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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